北京交响乐团,北京交响乐团,

乐季评论|微光、深流与20年的等待 ——瓦尔加、吕思清与北京交响乐团的勃拉姆斯之夜

微信图片_2026-07-09_154603_205.jpg

文 | 钱玉洁

仲夏的北京,晚风裹着溽热,国家大剧院音乐厅内却是一片沉静而专注的深海。6月24日晚,北京交响乐团2025-2026音乐季“致敬勃拉姆斯系列音乐会”迎来了第三场——指挥家吉尔伯特·瓦尔加与小提琴家吕思清联袂呈现勃拉姆斯与门德尔松的作品,为这个夜晚注入了德奥音乐特有的严谨与深情。这是一场无需炫技却在每一处细节中暗藏功力的音乐会,以至于笔者在结束时不断回顾与思索乐谱背后那些绵长的呼吸与沉潜。

音乐会以勃拉姆斯的《学院节庆序曲》,作品80开场。这部作品常被视作勃拉姆斯作品中少有的“外向型”写作,洋溢着庆典的欢愉与学院派的尊贵。但在瓦尔加的处理下,作品的厚度被格外强调。管弦乐的织体并非轻浮地铺陈,而是以一种近乎庄严的步调向前推进。铜管声部在开篇的齐奏中展现出了坚实的质感,而弦乐的应答则如沉稳的对话,令整首序曲在辉煌之中仍保有内在的节制。瓦尔加对结构的掌控清晰可见,他并不急于推向高潮,而是一层一层地累积能量,直至尾声那熟悉的主题喷薄而出。这种处理方式让人隐约感知到勃拉姆斯性格中那种不善言辞却内心滚烫的温度。

微信图片_2026-07-09_154606_134.jpg

上半场的重头戏是吕思清带来的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作品64。旋律优美、结构凝练、情绪明亮而略带忧郁,几乎每个乐句都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珍珠。吕思清的演绎没有走向过度的煽情,他的琴声更像一道穿过彩绘玻璃的微光。柔和、清澈,带着一种克制的暖意。第一乐章的主部主题在他的弓下流淌得异常舒展,那种歌唱性并非刻意拉出的“旋律线”,而是呼吸与乐句自然贴合后生长的结果。他的揉弦幅度偏窄,却恰恰成就了一种纯粹的音色质地,仿佛不愿意用多余的情感去覆盖门德尔松乐谱上原本干净的轮廓。特别值得留意的是吕思清与乐队之间的对话感。“门小协”中独奏与乐队更像两个声部在交替诉说。当晚,首席杨莹带领的北京交响乐团弦乐声部在副部主题出现时,以极为轻柔的力度铺开一层薄薄的底衬,而吕思清的琴音则如一只银色的线梭在上面轻盈穿梭。那种默契不是靠排练次数堆叠出来的精准,而是依靠对乐句气息的共同理解;在第二乐章的慢板中,吕思清用几乎不带颤音的纯净长音勾勒出旋律线条;第三乐章的快板,他的运弓清晰而果决,颗粒感分明的音符仿佛初夏的急雨,落下时晶莹透亮,毫无滞涩。正如指挥家瓦尔加所言:“年轻时,我总习惯加入大量个人化处理,把音乐诠释得繁复浓烈。 但随着年岁渐长,我的想法逐渐改变:原作本身已然足够伟大,只是让乐曲自然流淌、本真发声。”

一曲终了,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吕思清在返场中加演巴赫《G小调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与组曲》第一奏鸣曲的选段,风格从浪漫主义的门德尔松瞬间回溯到巴洛克时期的巴赫,这不仅是对自己技巧的自信,更是一种演奏家本人音乐品位的流露。巴赫的无伴奏作品要求演奏者完全摆脱情感的外化,只靠音符本身的张力来支撑音乐。吕思清在这一段中展现出了相当克制的速度和凝练的声部处理。双音与和弦的转换如石匠凿壁,棱角分明却不失流动感。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琴往肩上一放,弓子落下。那一刻音乐厅里的氛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微信图片_2026-07-09_154608_509.jpg

“二十年”,确切是指勃拉姆斯《C小调第一交响曲》从构思到最终完稿所跨越的漫长岁月,即动笔于1855年前后,定稿于1876年。历时22年。那时的勃拉姆斯已经不再年轻。1876年首演后,维也纳的批评家爱德华·汉斯力克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但他同时也察觉到了作品中极端的复杂性。他称其为“交响乐文献中最独特、最宏伟的作品之一”。下半场指挥家瓦尔加带着北京交响乐团为观众翻开了这本写了二十余年的手稿。瓦尔加对这部作品的解读体现出一种少见的耐心。他并没有在开篇的定音鼓与弦乐低音中急于营造压迫感,而是让那暗流般的动荡缓慢地铺展。第一乐章的主题素材在他手中反复“盘旋”,仿若一人举着重物一步步爬上陡坡。北京交响乐团的铜管声部在此展现出坚实的力量,长号的低鸣与圆号的温暖光泽彼此交织,质感厚实且通透。弦乐声部的赋格段处理得轮廓分明,各声部进入时的清晰度令人满意,这在勃拉姆斯复杂的对位写作中并非易事。第二乐章的行板,瓦尔加选择了稍快于常规的速度,意图或许是避免过度的沉溺。这反倒让音乐中那份克制的哀伤更加接近勃拉姆斯低语含蓄的本色。单簧管的独奏段落像黄昏最后一道光线,温暖又。第三乐章的间奏曲轻盈而不失优雅,木管声部的衔接如丝绸滑过水面,与此同时为最后的终曲积蓄了足够的弹性势能;终曲乐章的开篇,圆号在弦乐组的震颤中奏出那个著名的阿尔卑斯山号角主题。瓦尔加在此处给了圆号足够的自由呼吸空间,随后的合唱式主题以近乎典礼的姿态被层层推进,铜管与定音鼓在最后的高潮中轰鸣而起,将整部交响曲推向那个等待了近四十分钟的光明终点。批评家汉斯力克曾在首演后的评论中写下了一段极富哲理的话:“对于音乐家来说,没有另一部现代作品能像它这样值得作为研究的对象。它就像一口幽暗的深井;我们向内凝视越久,反射回来的星光就越明亮”。观众席爆发出的掌声,是对这场漫长而壮丽的音乐旅程最自然的回应。

微信图片_2026-07-09_154611_278.jpg

北京交响乐团2025-2026音乐季的“致敬勃拉姆斯系列”,到此已是第三场。从曲目编排到指挥与独奏家的选择,这个系列展现了一种难得的诚意——不迎合、不取巧地把德奥交响乐作品中最硬核的部分原原本本地呈现给北京的听众。这一晚,门德尔松的微光与勃拉姆斯的深流交汇在吕思清的弓弦与瓦尔加的双臂之间,终而汇入北京交响乐团那日益凝练的乐队声音中。仲夏夜短,余音很长。


- THE END -


返回